桃花村落

“在西门外的桥上，便看见一溪活水，清浅，鲜洁，由南向北的流着。这就是由趵突泉流出来的。”“泉太好了。泉池差不多见方，三个泉口偏西，北边便是条小溪流向西门去。看那三个大泉，一年四季，昼夜不停，老那么翻滚。你立定呆呆的看三分钟，你便觉出自然的伟大，使你不敢再正眼去看。永远那么纯洁，永远那么活泼，永远那么鲜明，冒，冒，冒，永不疲乏，永不退缩，只是自然有这样的力量！”这是老舍先生对趵突泉的经典描写，盎然着“天下第一泉”生生不息的美丽与活力。

    当我对着垂柳下清澈、润泽的泉水，想到的是徐志摩的诗句：“那树荫下的一潭，/ 不是清泉，是天上虹；/ 揉碎在浮藻间，/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。”在板结、粗俗、繁杂、喧嚣的世界里，有虹的色彩、梦的清逸，天上人间，当是进入一味大同境界了。何况水是生命之源，这泉，天经地义地成为这座城市的血脉、灵魂、眼眸与底蕴。而在我，这至清之泉，那大明之湖，是我唯二真正心仪的此城之美。

    CCTV“倾国倾城”晚会上，听小柯特意唱给泉城的歌《泉》，韵味丝丝入扣：“垂杨月映岸上书 / 怀中睡卧千年的莲 / 何方美人水边落 / 我引你去到人烟处”。这意境，清朗、俊秀、浪漫、优雅、缱绻，情景交融、天人合一，疑似天上、实在人间，柔软了烟云漫过的凡俗心灵，美化着红尘淹然的平常时光。

    美丽的歌词，让我想起“五、一”假在趵突泉公园看到的拍下的唯一一朵莲。那朵莲，远远开在清清水中央，像遗世独立、卓尔不凡的君子，又像凡心灵动、若即若离的佳丽，美得天真无辜、楚楚动人、引人入胜。

    千年之泉，不息涌流；千年之莲，水边栖落。那般清雅绝尘、超凡拔俗的情态，其实一直都在红尘滚滚中、人烟深深处，并以一种入世出世的精神，自足着无与伦比的美丽与美好。或许，美就是美，好就是好，只偕美好同行，只与美好相伴，美好也就只是那份本质本色本真本源的美与好。

    园中有眼漱玉泉，据说是李清照晨起洗漱的地方。漱玉清照，该是美得相得益彰了。我觉得拿“漱玉”来形容来譬喻园中众泉之风采之神韵，也是恰切的。生生之机在，清泉碧玉色。那流丽的，那朴厚的，那清透的，那激越的，那婉转的，那恬静的，那优柔的，泉现多味姿势，玉呈多样色泽，泉如玉，玉润泉；泉泽玉，玉溶泉。泉与玉，相照相和而生漱玉之美，这美，也便是那么纯洁那么活泼那么鲜明了。

    “所以轻轻流的清，倾尽所有的味道。”这泉，这莲，轻歌着，微醺着，柔曼娴淑又机灵快然，气定神闲又勇往直前，泠泠有金铜之声玉石品性，欣欣然怡人精神启人心智，什么样的十方红尘能不被这泉这莲给软语润染升华了？难怪歌中那能担当的多情才子欲将水边伊人引向温暖人烟处了。

    有泉水与石板路平齐，澍儿赤足戏水，与泉亲得不行，许久不肯离开。他排了长队终于接得一瓶泉水，我们一口一口品尝，清冽甘美，心情也随之清净而爽明。我也蘸了泉水洗眼净面，童稚得孩子一样。泉，借我一双慧眼吧，才不为把这纷扰世界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，而只愿让日渐倦怠的双目复明出赤子的眼波。

    庄子曰：“人莫鉴于流水，而鉴于止水。”这话睿智，然而，倘若他真的能面对这生生之泉，也许会觉得自己言语泛泛了吧。园中之泉，每一眼都是流动的清泠，每一处都颇具活水之味。那热情洋溢的，那深沉蕴藉的，那天真烂漫的，那温和从容的，一律清润的质地，一统明快的生气，那样心意融会、动静相宜。凡心俗目，鉴于了这泉，就等于同时鉴于了流水与止水，而佳人清莲临水照花之情思，也当更有一层真意了。

    此泉之美，还在于它不是单调的孤僻的隐晦的艰涩的形态，清泉石上流是何等意境？花自飘零水自流是何种寓言？莲荷杨柳醉清泓是何等情怀？锦鱼流连自在戏是何种兴趣？更有莲美人落在泉梦乡，且不问美意几重、爱意又几重，美与爱、爱与梦，一直是这般心心相印、相辅相成，而知心相成的美与梦，就这么美满、就这么丰盈。

    “家家泉水，户户垂杨”，这是泉城多么经典美好的真实写照；“四面荷花三面柳，一城山色半城湖”，这又是多么经典绝伦的现实中国画面。可惜，仅仅二、三十年的愚昧、恶俗的“现代化建设”，就已将这美丽破坏得逼仄到有限的一隅。那些被封堵的泉眼，那些被遏制的泉脉，那些被污染的泉水，让人痛心，而失却了正义与公益之心的审美与权力，无论演说得多么动听，也无法掩饰其狰狞的面目、丑恶的真相。

    其实，这尚存的明眸善睐的泉，也是在以一种视角审视着这座城市这方人间呵。它涌上来、流过来，一直在用慈悲的心怀泽被苍生、观照世界。对妄自尊大时常蠢不自知的人类而言，泉所乘载的历史与岁月未尝不是一份仁义、一份明慧、一份昭告、一份启示、一种精神、一种品质、一种思想、一种禅语、一种灵偈；这天意之泉，一直是在濯清着尘封的眼神、洗礼着蒙垢的心灵、释放着禁锢的思绪、温润着冷漠的情怀呵，其可喻世可警世可醒世的意味，历时越久远，将愈加珍贵、深长和隽永。

    置身了俗不可耐的所谓现代建筑，感受了无家可归的所谓现代心灵，再直面活生生清灵灵的泉、美如如神奕奕的莲，或许，我们且可一时地出离痛心与义愤，而更应该庆幸：至少我们还有梦。惟愿我们心仪的泉拥着可心的莲，始终流着清如许、永远长在人烟处；管什么倾国与倾城，就那般清嘉地流呵流，就这样流呵流不断的清嘉，流一贯自然的人文画卷让人雕，流一派永远的风华正茂叫人傲，多好，多好。

( 摄于2008年5月2日  趵突泉公园 )